讨论下青年人的集体性压抑

社会观察 性压抑 现代性 青年

如果要理解当下青年人的性压抑,首先得理解我们这一代人是在什么样的社会结构里长大的。

一、被压缩的现代性:我们这一代人的出生背景

在漫长的传统社会中,尤其明清以降的南方乡村,中国人的生活深受宗族和道德的双重约束。聚族而居,人情社会,宗族亲情是每个人生存的底色。你生在一个村子里,周围都是沾亲带故的人,红白喜事是整个宗族的事,婚姻是两家人的事,甚至两个村子的事。在这种社会结构里,人不是原子,而是一个网络上的节点。你的孤独有人接住,你的欲望有人看见——但也要说,同一个系统也控制和惩罚你的欲望:包办婚姻、守寡、族规、对女性的严厉束缚,都是这个系统的另一面。

改革开放之后,到2010年代工业高度发展,这期间发生了两件大事:城镇化和市场化

市场化要求工作成为一种普遍意识,竞争上岗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。你不再是生产队里一起干活的兄弟,你是我的竞争对手。城镇化把原来聚落式的乡村生活,变成了单元楼里的原子化家庭。你住在隔壁三年,不知道邻居姓什么。大的聚落集体崩塌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紧闭的防盗门。

2010年代,中国工业化体系逐渐成熟。在这个时代逐渐长大的人,正好是80后、90后。父辈的经验在他们身上彻底失效了——你爸没法教你怎么在互联网公司生存,你妈没法教你如何在一线城市租房、跳槽、处理社保。家庭内的关系,开始从支持系统变成了负担。

更关键的是,这期间80后、90后,尤其90后的留守情况越来越多。据民政部数据,全国留守儿童数量在高峰期超过6000万。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00年之后的农村,到现在农村依然常见。父辈的生活经验无法支持孩子的成长,家庭关系进一步单薄。留守的孩子,幼年大都没有感受过被爱。

一个在童年时期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,长大后要怎么去爱别人?又怎么敢向别人索取爱?

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面对亲密关系时的第一重困境:我们中的很多人,连爱的能力都没有被好好培养过。

二、社交能力的缺失:我们不会了

我是在参加了新疆同学的婚礼之后,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。

新疆人能歌善舞,载歌载舞,那不是天赋,那是文化。在他们的文化里,交际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聚会、歌舞、表达情感,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他们不需要刻意去学"社交技巧",因为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泡着。

而我们呢?

传统中国社会其实有极其繁复的社交礼仪系统——礼尚往来、人情世故、酒桌文化、座次尊卑、婚丧嫁娶的仪式。但问题在于:这种社交是形式化的、等级化的、功利化的,它基于身份和利益,而不是基于平等的情感表达。儒家强调"克己复礼",教的是"忍"和"藏",而不是"表达"和"连接"。普通人家教给孩子的,更多是"少说话,多做事"、“出门在外别惹事”。

到了我们这一代,情况更糟了。留守的孩子没人教,城里的孩子被关在家里写作业。社交能力的培养,几乎完全靠自学。而2010年代之后,手机和社交媒体进一步侵蚀了面对面交流的能力——你可以在微信上发一百条消息,但坐在咖啡厅里和一个人对视三分钟,你做不到。可问题是,亲密关系是社交能力中最复杂的一种,你连和陌生人正常说话都紧张,你怎么去建立一段亲密关系?

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:互联网上,人人都喊着想要谈恋爱,想要被爱;现实生活中,男男女女面对面坐着,各自刷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三、西方自由文化的冲击:信任的崩塌

从80、90年代的出国潮,到韩流,到西方女性主义的传入,我们的文化环境在短短几十年里经历了剧烈的震荡。

尤其值得说的是中国的文科教育。在这方面,可以说长期滞后,在性别议题上缺少本土化的批判性思考。男女之间的信任,被严重侵蚀了。

一方面,传统的道德体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离婚率从2000年的0.96‰上升到2023年的约2.6‰,财产分割纠纷、骗婚、利用婚姻牟利等话题在社交媒体上天天刷屏。问题不在于离婚的退出成本降低了——而在于法律越是试图规范婚姻中的财产和权益,婚姻就越容易被工具化。财产分割条款可能被利用来牟利,彩礼纠纷可能变成一笔生意,亲密关系中的算计越来越多。但法律对此几乎无能为力:亲密关系天然抗拒过度规范,规范得越细,婚姻就越像一份附条件的商业合同,甚至滑向法律默许下的交易。谁还敢轻易把自己的一生押进去?

另一方面,西方女性主义传入中国后,在互联网上经历了一场畸变。它没有经过本土化的消化——没有中国本土的女性运动史作为基础,没有中产阶层女性运动的社会条件——就直接变成了社交媒体上的性别战争。男女之间的对话,变成了互相指责、互相攻击。男性觉得女性要求太多,女性觉得男性配不上自己。

在这种环境下,信任成了一种奢侈品

四、性的成本问题

男性的困境

1949年后到改革开放前,国家强力管控下,性几乎被压缩进了婚姻的框架内。对中国普通男性而言,性获得高度依赖婚姻这个通道。而这个通道的成本,就是结婚成本。

从最早的"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",到需要一部分彩礼,到需要买车买房——这仅仅是四十年的事情。根据泽平宏观的数据,2023年中国重点城市的房价收入比(住房总价/家庭年收入)普遍在20-50倍之间,北京上海超过40倍。这意味着一个普通青年不吃不喝40年才能买一套房。结婚成本已经变成了普通男性彻底无法支付的数字。

你不能说这些男性不想结婚。2023年全国结婚登记数仅为768万对,创下1980年以来的新低,而2013年这个数字是1347万对。十年间,结婚人数下降了超过40%。很多人不是不想结,是结不起。

那么替代方案是什么?女性性工作者、第三者,成了某些普通男性的选择。但更普遍的是互联网色情——这才是大多数青年男性性压抑最主要的日常出口。根据《中国性科学》等期刊的研究,中国青年男性中超过90%有过观看色情内容的经历,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形成了对色情内容的依赖。这是一个隐秘的、免费的、随时可得的替代品,但它解决的是生理释放,而不是亲密关系的缺失。

与此同时,相当一部分底层男性面临的确实是更残酷的现实:扣除房租和基本生活开支后,已所剩无几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2023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约3.3万元/年,而月收入在1000元以下的劳动年龄人口仍有约6亿。对于这些男性而言,性压抑不是"买不起房结不了婚"的问题,而是连进入恋爱市场的入场券都拿不到。

女性的困境

女性的性需求得不到满足,同样是一个真实但被忽视的问题。

第一,性在女性的需求排序中,往往不作为第一需求。这有生理原因,也有社会规训的原因。女性被教育"要矜持"、“不要主动”,于是很多女性自己都不承认自己有性需求。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,超过60%的女性认为"在性方面主动是不合适的"——这不是天性,这是规训的结果。

第二,媒体渲染的去雄性化,让女性认为雄性等于危险。社交媒体上,男性的负面新闻被无限放大——家暴、出轨、PUA、杀妻案。这些新闻是真的,但它们被算法放大后,制造了一种印象:所有男性都是潜在的威胁。男女之间产生了天然的不信任。

另一方面,媒体大肆宣扬的"帅男"形象,让女性提高了择偶标准。她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都是精心包装过的男性形象,现实中遇到普通男性,自然觉得"配不上"。

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需求缺口。

但女性的困境和男性有一个本质的不同:女性有更多的选择权,也有更多的风险。女性可以选择不进入亲密关系——这不是需求的消失,而是理性的避险。后疫情时代经济下行,就业压力增大,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"不谈"、“不婚”、“不育”。2023年全国生育率已降至1.0左右,全球垫底。这不是"剩女"问题,而是女性在算了一笔账之后,认为亲密关系的收益不足以覆盖风险

填补需求缺口的方式是多样的。男性的性需求可以通过性工作者、色情内容来填补;而女性的性,在社会现实中天然就是一种稀缺资源,拥有经济资本的人自然会承接那一部分——这包括男性性工作者的市场,也包括有经济实力的第三者对部分女性的覆盖。女性的性天生就是资源,这不是道德判断,而是一个市场事实:在供需失衡的婚恋市场中,性吸引力是女性可以变现的稀缺资本。

但剩余的普通女性,就活在了幻想与现实的夹缝中——既不敢迈出那一步去信任,又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匹配的对象,只能靠追星、看剧、嗑CP来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。这不是"羔羊",这是结构性困境中的理性选择。

五、总结:原子化时代的性资源错配

性压抑,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,也不是哪一个性别的问题。它是这个时代社会关系面临层层结构崩塌的结果。

当人从宗族、村落、集体中剥离出来,变成一个个独立的原子时,人的社会性本能并没有消失。我们依然渴望亲密,渴望被爱,渴望身体和灵魂的触碰。

但现实是:我们没有能力去建立亲密关系,我们没有信任去支撑亲密关系,我们没有资源去获取亲密关系。

社会性本能的期望,和现实中性资源的错配,导致了这场集体性的性压抑。

这不是谁的错。这是时代给我们这一代人出的难题。

而我们,只能自己学着去解。